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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臣服”到“名讳”  

2016-12-22 08:33:03|  分类: 谈文论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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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臣服”到“名讳”

据说,现在的年轻人已基本不看电视,我属于老一代,当然对电视还留有旧情,还舍不得弃之如敝屐。但浏览何档节目,却很有节制,普众最爱的综艺节目是哪怕一秒钟也绝对不看的,遇有重大国际国内要闻时“新闻联播”和有心仪美女出镜的连续剧偶尔倒是会瞄一眼,唯一长期不辍,且忠实浏览的节目只是“纪实频道”和“动物世界”。这一选择里没其他道理,就因为这两个栏目知识的纯度最高,杂质的含量最少,尤其是后者,几乎100%的原装洋片,真是科学百分百,我网上几次对质疑进化论的反智分子进行严厉批驳和论战,都赖“动物世界”给我壮胆。

当然,“动物世界”不仅告诉你进化论不容置疑,还告诉你一些与动物行为有关的小常识。比如,有一次介绍狼群的社会组织,说到低等级的狼向高等级的狼表示臣服的动作是四脚朝天,解释的理由是,这是一个不可能产生攻击行动的姿势,当然就是示弱信息的表达。过后一想,人类社会区分等级和尊卑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无非把狼的“四脚朝天”改为“五体投地”的跪拜而已,形式有变而实质相同,显然,这一现象也可作为人与畜生原来同出一门的道理,是进化论的支柱理论之一。当然,人类后来发明了文字,还顺理成章地把这种表示“臣服”的思路也用到了文字使用的规则之上,那就是“避讳”。

中国人使用文字而必须避讳,几乎伴随了近三千年文字发展和使用的全过程,且至今犹有余响,袅袅不绝。我们现在判定古籍的成书或版本的年代,也可用其中出现的避讳字眼作为判断依据。比如,正版原装的《永乐大典》里是绝不可能出现“棣”字的,要么用同音字代替,要么用近形字代替,因为这犯了当朝皇帝朱棣的名讳。都说中外文化差异巨大,这类文字使用上的垄断,可说是经典中国特色之一,是中国皇权无边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中国权力文化较之西方野蛮一千倍的标志性特征。西方文化当然也有尊神崇权的行为,却从没达到垄断文字使用权利的地步,他们尊神崇圣,并不忌讳平民使用神或圣的尊号,比如,“玛利亚”是圣母的名字,可西方世界叫“玛利亚”的女人何止千万?从没听说有一个女人因取名玛利亚而被教廷判处渎圣而处死的。但中国不行,古代每遇到新皇执政,朝廷就会发布一份避讳表,诏喻天下,哪些字已为皇帝专属,其他人一概不得使用。其中最严格的就是皇帝的名讳,犯了忌,是杀头大罪。

中国的名讳还不仅禁忌皇上的姓名,就是祖辈,也有名讳的禁忌,不仅有同字禁忌,甚至有同音禁忌,且禁忌的涉事范围也更大,禁忌的事例已不再仅限于姓名的使用权,而渗入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真弄到了匪夷所思的荒唐地步。唐诗人李贺很有文采,却不得科举仕进,原因竟然是父亲名“晋肃”、“晋”与“进”犯“嫌名”,中国读书人朝思暮想的金榜题名高中“进士”本来是人生三大乐之一,但因为老爸一不小心起了个读音有“jin”的名字,后代子弟读书上进的路子竟然也被这个姓名里的“jin”字彻底堵死,堪称中国人的取名奇葩之一。在强大社会舆论的压力下,李贺只得放弃功名,被迫做了一辈子“职业诗人”,却无法挣得稿费。

满人入主中原后对汉族皇朝和官僚系统玩弄的这套下属表示臣服信息的文字权力把戏特别欣赏,中国的名讳文化,有清一代是执行得最严格和隆重的朝代,其表现是,朝廷不仅以蔑视权威的名义杀了许多写文时一不小心避讳有误的文人,是文字狱的一个经典品种;皇帝还经常以避讳的名义给大臣改姓改名。比如,“丘”是中国百姓古姓之一,到了康熙朝,康熙认为,丘姓与孔圣人犯了名讳,特意下旨,一律改“丘”姓为“邱”,从此以后,哪个姓丘的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写熟了的姓名少写了个右耳朵,就犯了蔑视皇权的杀头之罪,因为这在权利文化的语境里,会被认为是抗拒臣服的表现,接受惩罚就变成了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荒唐事。

纵观上述现象,我们可以轻易发现,尽管进化论揭示了人畜同源的客观真实,但人之独特性,却正在于文化进化,欧美的文化过程,进化出了一种废除等级的平等博爱理念,所以,他们的文化内核,就离畜生之道越来越远,显出了一种被称为“人文主义”的文明景观。但我们的文化之道,却始终强调等级森严,文化特征无非就是改狼语的“四脚朝天”为汉语的“五体投地”,把“臣服”的文化概念,演绎为“名讳”的具体执行路线,看起来是兜了一圈,但实质上,竟然始终是沉沦在畜生的圈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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