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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天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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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线条·之一  

2015-01-04 09:05:46|  分类: 谈文论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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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条”,是中西绘画的共同话题,无论中画还是西画,线条都是最重要的绘画元素,虽然内涵并不完全一致,但无论理论还是实践,它们都有部分交集。 

    西洋古典绘画也讲究线条,尤其是法国的古典主义绘画,更是把线条看成了灵魂。法国古典主义绘画的最后一位大师安格尔以强调线条著名,他是以自己辉煌的实践张扬线条理论的最杰出画家之一。但他那个“线条”的含义是指绘画造型的轮廓,其精神实质是“精确”与“流畅”,是欧美重理性的文化背景在绘画艺术观念上的投射,与他们重视科学的文化祖脉声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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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帕格尼尼肖像》。安格尔所作的帕格尼尼像,线条造型的轮廓之精准真达到了分毫不差,充分展示了画家的写实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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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大宫女》,安格尔的油画同样突出线条造型的功能,轮廓分明,洗练而明晰。

    中国绘画线条的实践和理论都是从书法上脱胎而来的,既是所用工具(指毛笔)禀赋的硬件基因的遗传特质,也是中国画家创作群体文人底色的主体映照。

    中国的绘画在两宋之前,大都还在民间艺人或宫廷画师的手里,或者日用美化,或者庙堂粉饰,基本还属匠人手艺。宋没元兴,外族入侵,游牧出生的新统治者鄙薄六艺,大批汉族文人丧失了读书仕进之途,无所事事,遂把兴趣转入戏曲和绘画,聊以遣兴度日,蹉跎岁月。在中国,屡屡发生这类政治灾难反而成为文艺新变契机的社会事变,“元曲”和“文人画”在元代的倡兴堪称经典范例。有元一朝以不足百年的历史,在政治极度黑暗的外部条件下,却与政治相对开明的两宋一起,共同构筑了中国绘画史的喜马拉雅之巅,而元人黄公望,则是这座神山上的珠穆朗玛峰,成为中国文人山水无可争议的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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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文人“墨戏”,据传始自唐代田园诗人王维,但雁去无声,史无留迹,真实可信的文人画应该始自宋人米芾父子,但从流传的“米点”遗迹看,逸笔草草,寥寥几笔,难成气象。据说苏东坡也有墨竹传世,我见过影印件,但来历可疑,还见过陈鹏举的评论,说是“简直一塌糊涂”,可见文人画在宋人只是草创,到“元四家”才蔚为大观,创造辉煌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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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苏轼墨竹图                                            图5:米芾云山图

 

    文人参与画业,给中国画带来的技法形式上的贡献之一,就是笔情墨趣的空前重视。由于文人把手中那支写书法的笔投向画业,自然而然的,就把书法特质注入了绘画之中,而这个特质,就是书法的“线条”。

   假如说,西画线条的面貌特质是“精确”或“流畅”,基本停留在技术层面,那么,中国画线条的面貌特质就是“功力”与“个性”,完全渗入到了精神层面。 

   西画也有关于“线条”的故事,据说达芬奇学绘画,画鸡蛋那个椭圆用了三年功夫,但那个“功夫”是线条达到的精确度,并非线条本身。由于西画用硬笔画线条,画出来的线条并不需要功夫,不管学没学过绘画,用硬笔画出来的线条本身是没啥差别的,所以,西画的线条训练是培养观察和表达能力之间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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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图7:达芬奇自画像                  图8:达芬奇人体比例图

 

   但中画不同,中画的线条除了表达所绘物象的轮廓,本身也具兼具精神内涵。从表面看。中画的线条有毛糙和光滑的区别,有流畅和迟滞的区别,有颤动和静穆的区别, 而实质上是画家气场格局大小的区别。我们可以从潘天寿的一根线条里看出万水千山的沟壑,看出百花烂漫的季候,看出一个倔强灵魂的游荡。我们还可以从吴昌硕的线条里看到万岁枯藤般的老辣,也可以从张大千的线条里看到绵里藏针的妩媚。所以,中画的线条训练,更像中华武术练功的“站桩”,是一种天长日久的“功力”,与天分无关,只与时间和毅力相关,这也是中国画家越老越具创作价值的秘密所在。而西画的线条,离开了物象的表达,则无丝毫意义,30岁的米开朗琪罗和90岁的米开朗琪罗所画素描的线条你即使用显微镜也发现不了差别,这也是中西绘画线条重大差别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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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吴昌硕画葡萄,这幅图里的藤蔓显示的线条审美意趣是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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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潘天寿鹰石图。点,是线条的一种极短的表现形式,从这幅画里的那些苔点,可以看出中国画线条所具有的高山坠石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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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张大千松溪泛舟图。大千先生早年画作的线条流利爽劲,这幅画有代表性,这里的线条提供的审美趣味是尖劲妩媚,是绵里藏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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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潘天寿竹菊图。潘先生的画作以力取胜,他特别喜欢以逆笔表达所画对象的霸悍之气。中间那几根草的劲健与左边大块的墨色所画的绿叶形成鲜明对比,霸悍中有妩媚。全画几乎都由逆笔所绘,却全无一点生涩之意,全赖线条的功力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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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吴昌硕松石图。吴昌硕绘画的线条参以石鼓文的用笔笔法,有万岁枯藤的美誉,此图堪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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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张大千松溪泛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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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张大千江山一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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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张大千临流独坐图,这幅画里高士的衣纹描画所用的线条最具绵里藏针的审美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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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刘旦宅李白游仙图。刘旦宅的线条又是一种,为了表达游仙的意趣,他在这幅画里的线条有一股腾飞欲起的灵动,所谓吴带当风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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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潘天寿梅竹双清图,线条的功力到了,就是这么寥寥几笔,也提供了一种生涩的审美趣味——老辣霸悍!这是一种极其可爱的倔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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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米开朗琪罗早期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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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 米开朗琪罗晚期素描.。读者可以自行比较这两张素描上的线条,有什么功力上的异样么?


  与西画线条不同之处还在于中国绘画的线条独立发展出了一整套完整的审美理论,这是西画线条理论所不具备的体系。中国画的线条特别强调质感,明末董其昌总结出了线条必须发“毛”的经验之谈,这与书法上强调的“屋漏痕”有异曲同工之妙。傅雷在向儿子传授欣赏中国画时的一个秘诀是线条的长度,他认为只有最具才情的大画家才有运用长线条来表情达意的本事。当我们欣赏黄公望悠长綿茂的富春山水,巨然飘渺无尽的潇湘烟雨,陆俨少千回百转的缭绕云烟,就能轻易发现,这同样是老道的经验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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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董其昌山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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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陆俨少山水图。


  中国画线条质感的风格还具有无限多样的可能性,除了上述“屋漏痕”的迟滞,“折股钗”的坚挺,还有千里阵云的气场,万岁枯藤的老辣,棉里藏针的内秀,风樯阵马的震撼,吴带当风的飘逸,高山坠石的力量。在纯以线条构图的白描中国画里,则总结出了“十八描”的具体规范,其中尤以铁线描最为常见和著名。线条 - 弘天庐 - 弘天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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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3:八十七神仙图卷,这是铁线描的经典作品。

 五十年代,已故著名书画家费新我先生曾写过一本新手练习中国画的小册子,开篇就讲线条,讲述线条在表情达意时的功效,教导有志于中国画的青年重视线条练习。无独有偶,另一位老画家吕凤子先生,在他写的一本讲述中国画练习的小册子《中国画研究》里,也把线条的练习作为“用笔”的主要内容而列入开篇第一章。可惜的是,在当今学院派一统天下的写生习画模式里,中国画的毛笔线条练习已丧失了应有的地位,当下中国画的面貌出现千人一面,毫无个性和生气的局面,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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