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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书”  

2011-03-18 09:58:3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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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友丁力兄写了个段子,说沈尹默写了个便条,“不可随处小便”,旁人敬重沈老的书法,揭下来重新装裱,改成“小处不可随便”。这个故事我在许多报刊上都读到过(其中可能就有《扬子晚报》),但主人不是沈尹默而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不过到底是谁不重要,两种说法的基本元素是一致的。

但沈尹默的书法逸事另外还有一个段子,却全无这样的雅趣了。故事发生在文革期间,“牛鬼蛇神”都被迫写“认罪书”。属于“四旧”代表人物,又替蒋母墓写了碑文的沈尹默当然逃不掉这一辱。于是白纸黑字写上:我是“四旧”代表人物,是革命对象,自愿接受无产阶级专政,认罪服输等等,然后张贴在自家的大门上,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但沈老的书法认罪书刚贴出来当晚就被喜欢沈老书法的人偷偷揭走了。由于罪不在沈老,造反队也无奈,沈老的自辱生涯一天就结束了。这个故事媒体写过,我也在沈老当年书法班的学生嘴里听到过,但就是没人提起那件书法认罪书的下落。前些时看到博友抚琴客的博克《荒唐年代》,展出了许多文革遗物,却没有认罪书的样板,很是遗憾,觉得有必要添一笔。

大致在67—68年间,文革进入所谓清理阶级队伍的阶段,这一阶段的特征就是把工、农(无产阶级)以外所有有所为历史问题的人(地、富、反、坏、右加上资本家)揪出来,作为革命的对象,让工农批斗,人为制造一个阶级对立面,满足一些人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癖好。为了让这批人不仅在单位里有人监督,回到家后还有里弄和邻居的监督,其中的一项措施就是被勒令写一份“认罪书”昭告天下,贴在自己家的门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明明白白的知道,这里住着一户可以任意凌辱的贱民。

认罪书一般都是白纸对开大小,大了,自己不愿意,小了,造反队不同意,必须毛笔书写。上海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就贴遍了这样的认罪书,那些资本家或高级知识分子居住区域就几乎户户门上有那么一景。

家父解放前即在税务局工作,蒙陈毅元帅宽容,率军解放上海后宣布,旧政府的所有公务人员一概留用,替老父保住了一个饭碗,但留下了一个“留用人员”的政治身份,而这个身份,却成了一家子以后所有灾难的开端,历次运动,只要有比例,家父总是排得上,57年就成了50万分之一,戴了一顶无形却无比沉重的荆冠,到了文革就成了死老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个“打”,除了政治和经济的手段,最严酷的其实还是精神迫害,常用的方法就是剥夺你做人的基本尊严,让你在长期的屈辱中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人而只觉得自己已成了一条狗。“认罪书”的措施只是一个小例。那时候我还小,还不懂中国的政治早已堕落为野心家个人权欲之争的工具,脏到了极致,但父亲写认罪书贴在家门上自辱的场景以及在我心中引起羞辱的沉重感,却一点也不比大人感到轻,现在回忆仍宛然眼前。那时我天天盼下雨,以为雨水可以把那份认罪书早些冲刷掉,早点结束那个自辱的日子。但那时我家住的房子还是石库门,门上有一个拱券,可以遮风避雨,父亲的那份“认罪书”竟然在日晒雨淋中生生坚守了好几个月,而那几个月是一种怎样的熬啊,实在不堪回首。更大一点后知道,即使雨水能冲走认罪书,屈辱的身份是永远改不了的,他们说这叫“阶级烙印”。

前些年读巴金的《随感录》,巴老说他一听到“样板戏”就有一种鬼来了的颤栗。我也一样,一看到现在有些民族主义狂热分子一有动静就聚众到外国使领馆狂呼呐喊,我就依稀看到了红卫兵和义和团的影子。巴老生前一直呼吁建一个文革博物馆作为殷鉴,但一直无人理睬,现在,这种理性的呼吁是再也见不到有头脸的人物了。我是常有这种担忧的,“七、八年来一次”也许是痴人说梦,但时间一长,中国的健忘症是与生俱来的,历史上有哪一种罪恶只是一次而没有重复过呢?大革文化命的“文革”难道真的可以例外?何况文革的政治和文化基因一样也没有消除。

让雨水快些冲走的想法肯定是所有当事者对认罪书的态度,当年可能只有像我们这样的受罪者,现在应该还会有部分施罪者,因为他们希望人们忘掉他们曾经的作恶。因此,原物的“认罪书”大概真的找不到了,那份沈尹默的书法认罪书可能是唯一有希望保存的孤本。真希望那件文革文物有再现的一天,警世醒世。历史,千万不能走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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